你在玩游戏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世界聊天频道里有人不停地发重复信息,帮派拉人、公会招人。加入之后每天能多领一些小礼包,作为散人玩家你必须强制加入帮会。

但有一些帮会非常奇怪——帮主会要求你必须加QQ群或者微信群,你不加就把你踢掉,每日任务就完成不了。于是你硬着头皮加了群,大家在群里吹水聊天,帮主活跃气氛,还有一些师兄师妹把氛围搞得特别开心。

没过几天,帮主说这个游戏不好玩,我们一起去玩一个新游戏吧,一起去的我还给大家首充和各种礼包。说完就在群里发一个游戏包出来,说话可爱好听的小师妹们都去了,许多人不明就里也跟风下载了。

从这里开始,你就已经落入了一个杀猪盘。这个游戏包是专门为你们设计的,从你进入游戏的那一刻起,一把磨好的刀正在往你身上砍。你在游戏里遇到的队友、恋人、敌人,都是有真人扮演的陪玩,他们会教唆你把钱充到游戏里面,一步一步让你倾家荡产。

这些帮主、小师妹,就是今天要说的主角——游戏公会。

游戏公会到底是什么组织

游戏公会指的就是玩家在正常游戏里加入的帮派公会。但从普通玩家角度看,游戏里的公会就几十个人,结构松散,怎么可能月流水过亿?

问题恰恰就在这里。如果这样的QQ群有1万个呢?就是几十万人。如果有10万个呢?再大胆一点,100万个呢?那就是上千万人。

游戏公会的基本运作模式是:公会会长在官方游戏里人肉拉玩家——可以是王者荣耀,也可以是梦幻西游,反正就是玩家多、人气高的官方游戏。把玩家拉到QQ群里,再通过在群里发游戏包。这个游戏包是公会专属,包里面打了标签,只要安装这个游戏包的玩家,就进入了游戏公会专属服务器。

这个服务器里的所有玩家都是游戏公会带来的。玩家在这个游戏里充值的每一分钱,都会通过返点的方式给到公会会长。

举个例子:一个服导1000个玩家,公会会长把游戏包发到20个QQ群里,每个群假设一两百人,有50个人装了游戏,差不多够1000人。这1000个人有20个QQ群小会长带队,在游戏里相互抱团。这1000个人充值的每一分钱,工会会长都会得到提成返点——1000个人充了10万,会长会得到8万左右,再分给带队的小会长。由于每个游戏包都打了标签,哪个小会长带的人充值了多少钱都有后台数据查询,分钱绝对公平,多劳多得。

起源:盛大传奇的推广员系统

要说清楚提成返点的起源,要把目光放回到20年前——盛大网络和那款叫做传奇的产品。

2002年左右,盛大推出了大名鼎鼎的游戏推广员系统。通俗来说,有一种人叫做游戏推广员,他们有一个专属的邀请码。传奇的普通玩家如果绑定一个邀请码,就相当于这个玩家属于这个推广员的下线。一个玩家只能绑一个邀请码,这个玩家充值的30元月卡,就会有一两元收入分给推广员。

这就是最原始的人拉人模式,说难听点就是早期的传销。推广员有个后台,可以登录看看自己拉了多少人、收入有多少。为了刺激推广员干活,盛大还公布每月收入前十。当年在网吧有个推广员想拉人入伙,打开后台给人看,当月分成第一名的推广员月收入11万——公元2002年,上海房价5000一平米。

这套推广员系统到2005年上线的巨人网络征途中得到了发扬光大。史玉柱对系统进行更为详细的数值规划:绑定一个账号给3块钱,账号升级到30级给5块,60级给10块,充值再返几块。史玉柱真不愧是中国最出色的游戏制作人,这套东西就是游戏里的VIP等级、福利数值引导,让推广员为了钱甚至跑到农村的田间地头去推广,让农民玩征途。

游戏推广员最大的受益者其实是游戏公会会长——只有会长才能最容易地推销和使用这个系统。只要会长注册成为推广员,再把邀请码分给公会成员,会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沦为了游戏厂商和会长的矿工,充值的每一分钱都被他们分掉了。

发展:从五五开到88%

有了玩家、有了人,公会会长就有底气和游戏公司谈判了。中国互联网的本质是什么?流量。有了流量你就拥有一切,没有流量你就一文不值。

在08、09年的端游时代,上线的游戏特别多,游戏厂商开始对游戏公会进行拉拢。游戏推广员的抽成作废,公会会长可以拿到公会充值的10%、20%、30%、40%。最后在轰轰烈烈的价格战中,端游时代公会会长可以拿到公会成员充值的50%,也就是五五开。

一个游戏,一个中型公会也得有几万人,人均充值100元,会长到手一半,月收入就能轻松达到百万人民币。09年、10年左右的上海,许多游戏厂商打出的广告都是吹自己家的游戏有全国十大游戏公会入驻。

到了页游时代,因为导入玩家只要一条网址链接就行了,更加方便。同时由于买量发行崛起,买量广告成本不断攀升,游戏公会的议价能力就更高了。页游时代后期,游戏公会能拿到多少分成?88%。这个分成已经达到了腾讯字节的水平。

组织架构:金字塔式管理

分成只有50%的时候,游戏公会已经动不动几十上百万人了。但大公会模式非常难管理——人太多了,一个群一个频道几百上千人,每个人都要说话,压根管不过来。

最合理的模式是:一个大会长管理二三十个中会长,这二三十个中会长每个人又管理二三十个小会长。每个小会长有一个群,一个群里面有二三十个人,这二三十个人还可以发展自己的下线。通过阶梯式管理,只要四层就能管理好三四万人的公会。

公会会长是金字塔顶端,他自己去注册一个公司——客户服务之类的互联网公司。他和游戏公司谈好合作,把合同签清楚,游戏公司给他一条网址链接。通过这条网址注册进入游戏的,都算是他的公会的。会长签好合同,把拿到的网址链接再加二级代码,发给二级会长,保证每个二级会长拿到的链接都可以单独统计。二级会长又可以添加三级代码,发给三级会长,一级传一级,每条代码都能够单独统计注册,都有一个对应的后台可以查看。

在这套机制里,最终只有底层的人在不停地人拉人,而他们的上级是通过通信软件沟通联系的。即使最后有什么麻烦风险,都追查不到最上级,要想一路追查到会长是不可能的。

底层人肉拉人的会员最辛苦,那要怎样让这些人努力干活?游戏公会最精彩的薪酬设计是——底层拿最高的报酬和奖金,正常来说能拿到50%左右的提成。一个人负责拉30个人,每个人每个月充值100元,就是3000块钱,这个拉人的小会长拿50%就是1500元。

在一个五层的金字塔、71万人成员的情况下,按每月100元的ARPU值,会长月收入轻松达到五六百万。而且工会服的ARPU值非常高,正常都在五六百甚至上千元。小会长月入七八千,而最高层大会长、工会公司的老板则月入千万。许多会长在短短的一两年时间里,身价过亿。

手游时代:从人肉拉人到电话诈骗

这种景象延续到了手游时代。由于脱离了PC电脑,在手游里用手机拉人更方便了,依托于微信群和QQ群的管理,对玩家的挖人套路越来越成熟。

许多游戏公司纷纷发现,游戏公会人肉拉人已经事实上对游戏生态环境造成了巨大破坏——发行公司花了巨额广告费在微信和抖音买来的玩家,在游戏里全部被游戏公会拉走了。

于是手游产品迅速做出调整:聊天频道要很晚才能接触到,在世界频道发言需要VIP,私聊各种关键字审核。这些都是为了应付游戏公会人肉拉人做出的调整。现在的手游你想和其他玩家交流非常麻烦,前期基本和单机差不多,这都是游戏公会的"功劳"。

等所有游戏对聊天系统进行了严格限制之后,游戏公会人肉拉人陷入了停滞——一个账号要玩三四天,每天玩三四个小时,还要付费6元首充才能够拉人,成本实在太高了。

这时候怎么办?中国当时迎来了电信诈骗的高峰,买电话卡不用实名制,在报刊亭随便买。既然骗子可以用,游戏公会自然也可以。游戏公会人肉拉人本来就是骗子,大家都属于同一种业务,自然臭味相投。于是游戏公会开始转型,打电话、发短信拉人,这在18年、19年达到顶峰。

只要你用手机注册过任何一款游戏,后面就会接到许多调研电话,这些电话最终都是让你加群,然后在群里和你称兄道弟,最后把你拉到公会专属服里骗你的钱。

用户资料泄露:一块钱一条

这个时候所有人发现了一个非常诡异的事情:游戏公会的电话打得精准无比,甚至你最近在玩什么游戏、多少级、充了多少钱,他们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经过调研、白茶、内部自审之后,许多游戏大厂才发现,这些玩家信息都是内部人员卖出去的。包括腾讯、网易、米哈游、三七——这四个中国游戏行业前四的公司,他们的用户资料全部都可以在市场上买到。四家头部公司的用户资料库被渗透得像筛子一样,其他游戏公司就更不用说了。

原因很简单:游戏运维工程师贪污腐败。程序部里面游戏运维的薪资待遇是最低的——只要是个程序员,在成功项目的团队里薪资正常来说都有几十K,而运维和运营一样只有可怜的几K。明明是同一个部门,待遇差了近10倍。

这时游戏公会的人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你,只要你把游戏玩家的资料拷出去,一个手机号码一块钱。一个中型的买量公司注册用户至少也要有几千万,只要近期一个月登录的,筛选过后也得有几百万个号码。卡一配一份出来,你就有几百万直接到账。

当年买电话号码有多疯狂?一个中型游戏公会公司,三四百个业务员,每个人平均一天要打100个电话号码,一天就要打掉三四千个,一个月就要打掉12万个。这还是中型公司。由于对玩家手机号码的需求量实在太大,运维们就把玩家的信息到处卖,一份名单卖给多个游戏公会,所以玩家遭受的骚扰就更加严重。那段时间正常玩家手机每天至少要接到五六通骚扰电话。

摆在所有游戏公司老板面前就只有一个问题:运维盗卖玩家资料是不可能禁止的,因为用户资料库就是他们搭建的,无论你怎么防范,他们每天都必须维护和备份,这个过程中运维100%可以拿到他们想要的任何信息。给他们加工资是没用的,因为你不可能给的比游戏公会多。

那怎么办?中国游戏公司的老板们想出了令人震碎三观的应对策略——那就是下期再说。游戏公会内容实在太多,一次录不完,下期的内容更加毁三观。


资料来源:B 站视频 BV1Pr421G7k3(网游史 游戏公会的秘密);盛大网络/巨人网络历史公开资料;行业内部调研。